父亲个头矮小,只有一米六十,用一米七八身材的大个母亲的话说,父亲不是一个合格的男人。

就是这个矮个子的父亲,他挺直的脊梁,却像江南乡村随处可见的石板桥,硬朗坚毅。他用坚硬的肩膀,扛起了一个九口之家。我们七兄妹的口粮,书包,日用花费,那是压在父亲肩膀上一副多少沉重的担子啊!

在我童年的眼中,总觉得父亲无能,瞧不起他。稍为大一点后,亲眼目睹了一些事情,使我改变了对他的看法,并使我深深地感到,他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文革”时,父亲作为国民党军官的儿子——其实父亲从未见过祖父,因为祖父被国民党抓去当兵时,他还在奶奶的肚子里。祖父一去不复返。听说他在台湾当了国民党军官。于是,在那段非常岁月自然成了批斗对象。记得那天父亲戴上高帽,几个红卫兵把他押上乡村的土戏台,那时我还小,惊恐地站在台下。一个红卫兵吆喝着父亲跪下认罪。父亲硬是挺着身子不低头,那个红卫兵便对父亲的双腿狠狠地踢,父亲倒下了,但马上又爬起来,挺直腰板站着。为此他跌倒几次,又爬起来几次,毫不屈服。我在台下吓得哇哇大哭,父亲抬头瞪着眼大声对我说:“不许哭,我们没做错什么……”

三年困难时期,我们全家经常吃不饱。每次吃饭时,父亲总是让我们兄妹几个先吃,而他和母亲则蹲在灶下喝稀稀的野菜粥。我和姐姐懂事后,见了就暗暗地流泪。每个学期开学始时,我们兄妹几个的学费,便是压在父亲肩上沉重的负担。母亲有时劝父亲到城里工作的亲戚家借贷,父亲总是摇头。他一声不吭地拿起柴刀,上山去没日没夜地砍柴,然后用土车一次次地推到城里去卖。

眼见父亲又黑又瘦,个头更显得矮小,母亲总是偷偷地流泪。然而灾难却不肯放过我们这个贫困之家。就在我上初中前的日子里,父亲进山砍柴,不幸被一棵枯萎的大树倒下来压伤了脊梁骨,幸好被同去的乡亲背回。可父亲只在医院住了三天,不顾医生的劝阻,强行出院。休息了两天,拖着伤病的身体进山砍柴。开学时,拿着父亲用心血和汗水为我们换来的学费,我们兄妹几个的心里真有说不出的滋味。

尽管父亲没有能力帮助我们兄妹完成高等教育,但我们心里都明白,父亲已经尽了他最大的努力。几乎耗费了他一生的心血。

如今,父亲已年过古稀,头发白了,背也驼了,步履蹒跚。我们永远记住他对我们兄妹说的那句话:“做人要堂堂正正,要不畏艰难。”

父亲,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它是我们做子女的一生享用不尽的财富。

作者:海尧
2003年写于南昌。2005年发于江西的〈〈家教导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