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熳是一个现代都市人。象有都市人一样,阿熳的活力从清晨启动思维的那一刻就充斥他的生存空间。快,作为一种时代标志倾注在阿熳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这种生活就阿熳的年龄,阿熳的能力来说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在公司里阿熳极得上司赏识,格外的传呼和丰盈的红包让同事们煞是欣羡,私下的忌恨那自是不在话下。关于人生的另一重大方面阿熳更是得天独厚。自阿熳参加工作以来,追求他的女子一直络绎不绝,若挨个儿排起来,怕不有几十米?这不,眼下就有一位漂亮的女子爱阿熳爱得死去活来,声言此生非阿熳不嫁。如今正与阿熳如胶似漆,舞厅宾馆胜似月前花下。

就这样一种事业、美人辉映,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人生至境,阿熳却突然厌嫌起来。阿熳睡眠中时常做梦,恼人的是他越来越感觉白天仿佛如梦,到后来他几近不能辨别到底何时是梦,何时是现实。脑子里的“庄周化蝶,蝶化庄周”宛如舞池里摇曳的闪光,高山中飘忽的云雾存在又无可捉摸,每当此时,阿熳就深切地感受到躯体和灵魂被飞逝时间吞噬的痛楚。

最先发现阿熳变的是阿熳的同事和女友。邻居在都市早已失却了情感联系,只存在区域上的联系。认不认识阿熳还是个问题,歪提有关阿熳的事了。

在同事们的讶异声中阿熳卖掉了摩托车,买了一辆自行车。从此,阿熳说话变得慢慢的,走路变得慢慢的,连在公司里做事也变得慢慢的。阿熳的应酬少了,阿熳吃方便面、进快餐店的次数也少了。总之,阿熳的一切都缓慢起来,似乎上帝用慢镜头播放他的生活。阿熳最惬意的是骑自行车上班,缓缓地蹬着,悠闲地望着,所有的景物都亲切起来。心头的那份自在抑制不住,冲破身躯的封锁,凭借微笑向四周舒缓地弥漫。开始阿熳的慢有些生硬,显示着压抑,不过渐渐地阿熳的慢就慢得自然起来。

阿熳上班要经过一条窄巷,从这条窄巷穿行的也多是自行车。阿熳的慢突出了其他人的快。“急先锋偏是遇到慢郎中”。就有人在后面吼:“没吃饱啊!你!”或是有人骑车迎面冲来,嚷道:“闪开!闪开!”这时阿熳总是把车尽量踩向路边或者干脆停下来让道,面向别人火爆的怒气只是微微一笑。

渐渐地穿行于窄巷的上班族注意上了阿熳。大家猜想着阿熳遇着了什么样的好事,何以恁般舒畅、缓慢、大度。几乎所有的人都忌妒他的悠闲又被他的悠闲征服。也是渐渐地,这条窄巷的车辆组成了两串长长的流动而又静止的车队。有幸跟随阿熳前后的车主象是感染了阿熳无形的心绪,踩得尤其欢畅自在。巷里的氛围有序而宁静,阿熳的笑更具魅力。

“阿熳效应”产生以后,阿熳又喜欢上了太极拳和戏曲。每天早晨上班之前,不论风雨,阿熳都要踱到附近文化宫去行云流水、圆转如意几番,来回的路上就是他哼唱几段戏曲的大好时光。

对阿熳最先表示不满的是阿熳的女友。阿熳记得女友与他分手时说话简捷迅猛一如以往的他。第一句,“你不要面子,我还要呢?骑破自行车,要我陪你走路吗?”第二句,“年纪青青又是太极拳,又是戏曲,未老先衰,我可看不惯。”第三句,“是你先变,而不是我。拜拜!”说完跨上路边等候的摩托车后座风驰电掣而去。

人们寄希望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仿佛荷叶上的水珠,轻轻一掀,关于痛苦、挽救、决斗不带丝毫痕迹迅速遁去。阿熳仍是慢慢的阿熳,微笑着,一切都是慢慢的。

同事们对阿熳的变化尽可能作了各方面的推敲评议。同事甲说:“阿熳受到重大打击,看破世事,心灰意懒,可能最终要削发为僧。”同事乙认为:“阿熳去年出差时顺道去过峨眉山,当是得了高人点化,有了些道行,你看他的言行隐隐萦绕着氤氲之气。”同事丙(新分出来的)试探着问:“阿熳精神是否有问题?”同事丁年龄大一些,一向老成执重,反驳道:“几位脱离现实,胡猜乱测。我看阿熳平时不善言谈,城俯极深,其中定有名堂,还是先作调查再说。”……

一年下来,同事们终究不知阿熳为何而变。然而上司是不管阿熳变不变的,上司只看阿熳在公司的价值。阿熳不仅工作时没有出过一次差错,而且几次建议采纳后都为公司创益不少。当然,同事们在忌恨之余惊奇之后就有了话题,猜想阿熳的人事关或……

 

  阿熳自变革行使他的“慢风”以来,梦越来越少,现在阿熳已不复有梦。阿熳觉得他的生命好长好长,他的空间好大好大。

阿熳后来还是快过一次。当时阿熳也为自己的速度吃惊。好象积蓄的所有能量都在那一刻突然崩发。阿熳以自行车上飞身而起,幻化一只雄鹰闪电出击。阿熳是在救人。当阿熳把那少年从车轮下扑出来时,飞驰的车轮同时就压他的腰身。阿熳瞬间觉得车辆、行人、树木、蓝天、大地,所有喧闹,乃至时间、感觉,一切的一切都好慢好慢。他挺满足地微微一笑,他的最后一个微笑在自行车倒地声中定格。

慢慢的阿熳匆匆地走了。

作为他的朋友。使我欣慰的是那条窄巷中的自行车队至今仍是一道缓缓流动的风景。

 

 

本文作者:龚清枫
《百花园》2000年度读者推荐优秀小小说

此文章曾发表于《百花园》,摘选于《小小说选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