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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们头晕眼花,实在无力行走的时候,我们已身在广东的一个小镇。

       这也许是我们的机缘,刚好在这个小镇,碰到离我们家乡不远的一个建筑队。虽说素不相识,可我们一说明情况,工友们即热情地招待了我们一顿狼吞虎咽的午餐,并让工头留我们在这个建筑队做杂工。

       建筑队的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看上去老实中带几分狡诈,他让我们伸伸砖头,打打泥桨,并答应给我们一定的工钱。

       海欧当晚便凑近我说:“对不,天无绝人之路也”。

       我望着头顶还残缺的楼房,笑笑,那笑很勉强。

       十几天之后的黄昏,出去寄信的海欧举着一张报纸奔向我,一边大呼着我:“吴歌,吴歌,快来看”。

       我慌忙凑过去看,是一张《羊城晚报》,报的右下角登了则寻人启事:寻吴歌,女儿病危速归。

       落款署名是娟。娟?咋知我来了广州?

       我呆了,继而急了,海欧一声不吭,拖着我去见建筑队工头。

       工头听我们说了情况,沉默了一会,一摊手:“最近手头也真的很紧,也真的没钱”。

       我暗然了,没有路费千里迢迢如何回去?

        海欧突然一把揪住工头胸脯:“不相信人是不是?我留在这里给你下苦力干还不行?”

       工头的脸色刹时变了,忙摇手说:“兄弟你放手,我们本乡人怎么说外话,我现在是真的没钱”。

       海欧松开了手,并说了声对不起。

        我仰首望了望头顶的天,正飘着铅样的厚厚的云,黑压压的云呵!

       海欧满脸的悲哀样,扯了扯我的胳膊。

        我们刚转身,工头在后面叫住了我们:“等等,这样吧,我们找工友们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凑?”

        我惊喜地望着工头那黑色的脸宠,那上面似乎添了神采。

        六个工友七凑八凑也只有伍十元钱,这些钱全是清一色的角币,是大家此月积下的仅有的一点积蓄

        我的眼中是盈满了链链的泪了。

        海欧替我紧算了一下,刚够路费。

        海欧急了:“这咋办”?

        我咬咬牙:“放心,再饿它一次吧,两天就到家”。说完我就往公路跑。

        我拦住了一辆去广州的客车,临上车前,海欧一把抱住我,哽咽了:“吴歌,你又要挨饿了……”海欧哽住了!

        我紧紧地握住海欧的手,脸上却挂出了一丝苦笑。然后拍拍他的双肩,一咬牙就上车了,可一路上似乎神情都恍惚着。

        也真是倒霉透顶,到广州下车后一摸,袋里只剩下三十元。

        我的心顿时凉了,可同时又安慰自己:这个小偷还是有人情味的。

        进站买票吧,到南昌再想办法借,只有如此了。

        真是祸不单行,当我进入广州火车站售票厅后,当天去南昌的坐票已无。三天后的也没有。

        有的只是站票吧,站票就站票,可排了一天的队,总买不到票;原因是连站票也被一帮票贩子们包买了,这帮票贩子从中谋取暴利。可恶的是这帮票贩子装成维持秩序,等列队的旅客排整齐后,他们故意大叫:“不许插         队,不许插队……”。还一个个凶神恶煞般地用一根根圆木棍时时朝这个捣一下,向哪个捣一下,故意扰乱队形,这样才有帮人买票的生意。

        虽说一旁有值班的民警,可民警只假惺惺地拿着大叭嚷:“旅客们,千万不要让陌生人帮你买票,千万不要上当”。可对于票贩子们故意扰乱秩序的事,他是从不过问的。我也亲眼看见来了一辆警车抓走了票贩子们。可         不出二十分钟,这些票贩们嘴里斜叼着香烟,神气活现地又出现在售票厅了,且更加变本加厉了。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地神通广大。

        站了一整天的队,可队形总到不了窗口,我简直要疯了,求助于值班民警,说明我的情况,可他们竟当未曾听见。我失望了,心里的温度似乎在急速下降……

        当晚,我只有像多数没买到车票的乘客那样,露宿于广州车站外的广场了,可真没想到,半夜,又来了挥舞着警棍的治安人员,将我们从广场赶出来,像赶狗一样地将我们赶到一个菜市场,让我们睡在卖猪肉的水泥地           上,强行收取每人叁元住宿费。一个青年女子因舍不得给钱而被拳打脚踢。

        第二天我仍然排了一整天的队,仍没买到票,我是真的从心里感到冰了。

        也终于从买票里看到一些门道,这天傍晚我想乘坐一列去上海的特快,此车途经南昌。我找到一个穿部队军装驻广军人(因为我发现此人专带人从旁门进站),说明我的情况。他左右看了我几眼,然后便向我招招手,示         意我跟在他身后。

        从旁门进站后,我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仅有的三十元钱,递给他,他接钱后,向我指了指那列车的窗口,意思是说,叫我从窗口爬进去。我点点头,转身就跑,因为那列车很快就要开了。可跑了几步,他在身后叫住了           我。

        我有点惊讶地止住步:“难道他还想敲我一下,我可分文无存了。

         他跑上来,将四十元纸币塞给我,钱由角币换成了拾元面币,且多了拾元。

         我愣了。

         他推我:“快去吧,列车快开了“。

         我含泪地转身鞠了一躬,再挥挥手。这一刻的心情,真是无法言喻了。

         我窗口爬上列车后,怔怔地立在过道上,奇怪,这列车人怎么不算多,想了想之后,大概是因为此列车是特快的缘故吧,不卖站票吧。

         管它呢,能到家就行。

         我总算松了一口气,可眼前老晃动着女儿可怜兮兮的样子。

         我错了,我真的是糊涂地乘错了车。大概是此三十年做什么都不走运的缘故吧。

         谙世不深的我,又哪里知道,特快列车是要不断查票的。

         我想留着仅有的四十元钱当饭钱或当从南昌至故乡小镇客车票钱的侥幸心里,在列车开出不到二十分钟便被彻底地粉碎了。

         查票了,我自然无票。高高大大的列车员操上海口音对我说:“到第三节车厢列车办事处补票”。说着就揪着我的胳膊往第三节车厢走。

         至列车办事处时,面对一个近五十岁的列车员,我怯怯地掏出四十元钱:“就剩这些了”。

         老列车员邹了邹眉:“到南昌要五十五十元呢”。

         我低下头:“老伯,帮个忙吧,我家里有急事”。

         身后哪个年轻的列车员却冲上来一把揪住我的衣襟,大吼着:“没钱坐什么特快,还说补票,你小子敢玩我”。

         他说完对我当胸狠狠地一拳,肚子里空虚的我,当即晕倒了,不知了南北东西……

         多少年之后,这一拳在我回想起来,哪耻辱仿佛还在心口隐隐作痛呢!这个列车员在我晕倒后,似乎还踢了我一脚,说过装什么死之类的话,可我当时已浑然不知了。

         他哪里知道,他这一拳,给了我整个人生不可磨灭的沉痛。

         我悠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广东的一个站台上。

         身边放着一张纸条和二十元钱。我艰难地爬起来,抓起字条看了看,上面写着:你可乘下列广州至福州的慢车,这二十元钱是我助你。有此,你可以坐慢车到了。

         没有姓名和落款,我不明白是哪位好心人的。以至于我背负了沉重的人情债。几年之后当我回想这段经历时,终于有点悟出钱该是哪个老列车员所给了。

         可我到哪里去还他这深厚的人情呢?在我看字条的时候,一帮赃兮兮的人围攻上了我。好奇地看我,像看外星人。良久,其中一个老者开口说:“兄弟,你大概是被列车抛下的吧。”

         我艰涩地点点头。他又问:“没钱回家是不是”。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这时候,一个妖嫩嫩的嗓音在我背后驱赶他们:“去,去,去,一群要饭的”。

         这是一个妖治的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描眉,脸上施了厚粉,让人想起戏谱上的大花脸。见到她,有一种恶心的感觉涌上来。

         可她却凑近我:“哟,兄弟,等车吧,上我们姐妹屋里坐坐吧,我们哪温暖着呢”。

         我掉转头不理她。

         她依然躬下苗条的身子,嘴凑近我,声音又细又妖:“兄弟,像你这样的美男,我们不收费的”。

         我忍不住开腔了:“请你尊重你自己,走开”。

         她一下子变了脸色,重重地“哼”了一声,悻悻地转身而去。

         当我重新坐上列车并补了票之后,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原野,我的心真是忧伤极了。病重的女儿,异乡的海鸥,像压在我心头厚重的石头。我不知道,前途等待我的将是什么。

         前途等待我的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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