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第二部 – 1

作者海尧

第二部
 1

  黄昏,二年之后的一个深秋,在北方的一个小镇的街口;我木然地怅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洁白的信纸从手掌中无力的散出去,在风中像几片碎裂又无助的雪花。飘浮,轻舞着。

   我的心被一种深痛牵引着,在泣血中沉,在泣血中坠……
   我敬爱的外公,去了?去了天空上的哪一个星座呢?这是女儿去了之后的又一个炸雷。
   许久,许久,已经沙哑的嗓遥向南方轻轻的呼一声长长:“外公……”。外公死了,外公确确实实的死了。而我却在外公死后的第七天,才收到舅的来信。信是外公大去之前写给我的,信后舅只简短地附了数句:你外公已死,你路程太远而不能前来送最后一程,舅不怪你。只望你细读你外公临死前几天给你写的信,切真,切细。
    秋风如枯柳的枝包了一层冰茬儿一般抽打着我,街上的行人已渐渐的稀了。头顶有只孤雁唱着凄美的歌飞过,我的目光似乎也随了那雁渐行渐远。而信纸上的慈音却一声声在血中点燃:
     
      甥:
  
     我感觉身之状况愈来愈下降,近日尤甚。有脚肿大且咳嗽中含血诸多之症。今日勉撑持起来与你一信,我觉有此必要。
   外公知你自小习诗如命,且常因此忘食忘衣。外公觉你有此天赋而常自豪之且暗喜,且多次勉你努力,勉你拼之在诗坛树一大纛,为国为家争得荣光。且你也较为争气,自小努力至今三十之岁月,恐无多少光阴虚度。近年你母从上海来信,言及你在诸多诗歌大赛中已获奖,亦有不少诗作在各种报刊杂志发表。少年可畏,外公常如是感叹,也引你为傲。
    想我一生碌碌将老死山林,始有不甘而大志已逝。想当年意气风发,热血沸腾之一腔报国之志已成过眼烟云。岁月如久置之陶,近日在身旁反复缭绕之青光仿佛历历在纸上回旋。
     昨日秋风乍起,又收到你母亲来信,告之你二年前就与娟甥媳离婚及你女儿已离去之痛事,甚为悲伤。此事也许你母怕我伤心,已瞒我二年之久。甥,外公已觉已如一叶枯叶,将回归大地。回味一生之流光,两手空空来之,两手空空去之。你是外公一生最爱,却不可步你二爷爷后尘呵!
    想我一生空怀凌云报国壮志,可命运不济使我半世贫寒潦倒,与乡土厮守了几十载光阴。而我此生所幸的,是得你外婆一生柔情相随,无悔也。
   甥啊!外公真为你的处境担忧,浪漫与流浪虽是诗人本性,但凡事要三思而思之。唉,诸多饱学之士不都在一场场热风中倒下了么?更多许多有志之士壮年改耕它土了。作文章之事,不是外公浇你凉水,又有几人成之气候。你见外公我否,一生痴迷书法,痴迷理学,一生狂云狂雨,又如何呢?到如今夕阳里空空空空空空也。
   甥,听外公一句话,今后再寻一房勤快之媳妇,学一可靠谋生手艺糊口。千万别走外公和你二爷爷之旧路,艺术之灵之魂不可当衣食呵!
   外公不知何故突来此想法,也许你不信此言,可望你再三思之而行之。唉,我的笔我的伴我一生流光的书法,也许近日将永诀了。写此小楷之手亦在哆嗦颤动不已,想再对你言些什么,可看来是无法写下去了。想下次吧,也许已没有了……
    
    泪涟涟的,读着外公未写完的信。我对着天空,轻轻的遥呼:“外公……”。
    
    数日之后,更令我悲痛交加的是,接到舅的加急电报:你外婆自杀,速归。
    真是天旋转,地也旋转……
    当我从遥远的北方一脸悲伤的出现在清瘦的舅面前,外婆的丧事已经办完。高高的舅,红眼睛的舅只用下颔微向我轻点一下,然后拉我走向外公的书房,推开古旧的二扇木门,我茫然的扫了一下这间乱糟糟的屋。这间曾经包含了我无数童趣的屋呵!哪曾经满壁悬挂的字画呢?靠墙山一样排列的一排排整齐线装古籍呢?它们都去了哪?曾经多么干净的青砖地面如今泼着一片一片的墨渍,散满一张张的残书与废纸。这情景像许许多多伤心的脸在我面前哭。用疯狂的爪子,在我心里挠……
     圣地?圣地?圣地?这间从童年到少年,我心中最完美圣洁的圣地啊!怎么会经历如此的浩却?我用手揉了揉双眼,睁开,再揉了揉……,如此反复。真的以为自己走进一场碎裂的梦幻。耳边,仿佛依然响着外公的絮语:“小歌歌,小歌歌,懂么?这句诗的意思是……”。
      恍惚中,舅轻轻的拍了一下我的左肩,才发现身前的舅手掌上托着二张布满娟秀字迹的白纸。我伸手接过,借着小石窗透进来的微弱的光看了起来:
       
      甥:
   
你外公临危之际,对我言甚悔日前予你一悲戚之信。他说一念之差可能打击少年人进取之志,望你观后莫以为怀。他说,少年人还是应大志如鹏,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昔。只是甚痛你离婚及你女儿之事。(他不知托你舅所邮之信在他生前并未邮出,只是他大去之后我思之再三才吩咐你舅将信寄你)
    甥,我已嘱咐你舅将你外公一生字画转送县文物馆,另他一生所写日志,只可托你慎重保管。望你观后将其不平一生之故事著作成书,也许可以为后人借鉴之用。望你切记,作书之时,切不可将我及你外公之爱情介入。我和你外公之结合,纯属我敬重他清纯人品,以十世相随,也无悔也。
   你外公已去,我独活人世实无意义,不求同日生,但求黄泉路上,也做一对苦命相依的鸳鸯吧。我实不放心你外公一人上路,已决定去相陪了。来世有缘再见吧,甥。望你努力,为国为家争光。
                                                  
                                                  外婆临终笔!
大地在我心中开裂,血;心中的血越流越快。越来越烫。泪水一滴一滴的落在纸上,户外的秋风陡然间似乎猛了。秋天已深了……
   临别的清晨,外面笼罩着浓浓的雾;乳白色的雾缠住了村庄、树、和天空。小村里吠声与鸡鸣声此起彼伏。小村背后的树林里,偶尔传来一二声不知名鸟的鸣唱。
   我随舅再一次光临外公的书房,这个落满了我童年与少年足迹的书房呵!记得第一次对我的洞开,是在一个微寒的春天凌晨:
    八岁的我,蹑步走近此屋,轻轻推开微掩的木门,将一个小脑袋探进去。那时觉得真是新鲜极了,也觉得惊异极了;满屋的古书如山般叠垒在书架上。墙壁上只要稍有空隙的地方便被一条条书法写成的横幅挤满了;那横幅上落的是一个个遒劲而潇洒的草书,这些大字有的像一匹匹腾空跃起的黑骏马,高高地昂首嘶鸣着。有的像一条条婉蜒流淌的小溪,绵绵不绝地奔流着,似乎永无止境。有的像少女脊背上披挂的黑瀑布,一束束地向下泻着。有的像千年万年沉默的山峰,有的像挺拔的翠竹,有的像闪电,有的像狂风……。说不清的字体千奇百怪,小小的房间似乎因这些字而添满了神秘的色彩。似乎让人觉得里面是一个珠光闪闪的宝库。
    我探着小脑袋,东瞧瞧,西看看。正入神的时刻,脚下突然一滑,木门“啪”的一声响,我便跌进了这个充满了离奇色彩的房间,也从此与它结下了不解之缘。也许是我跌倒的响声及木门开启的声音,惊动了在书桌上伏睡的外公,书桌上如豆的烛光于微亮的晨曦中颤了颤,外公立了起来,轻问一声:“谁?”。
    我摸了摸微痛的小屁股,轻唤一声:“外公”。
    外公似乎已听出了我的小嗓音,带着微笑过来扶我(在我很小的记忆里,外公的笑真是稀如珍宝了):“小歌歌,你来这里干什么”。
    “外公,我……想……”。我怯怯地不敢说。
     我本想对外公说,我想摸一摸,如果允许就翻一翻这些古色古香的书籍。可听舅及外婆常言,外公是从来不允许别人进他书房的,更何况要翻他的书,那简直等于要他的命呵!
     外公轻轻的抱起我:“小歌歌,告诉外公,你想什么?”。那软软的声音似乎给了我鼓励,我望着外公的脸:“外公,我想摸一摸你的那些……”。我用小手指了指那些垒满了木书架的古册,同时低下小脑袋等待外公的骂或责备。
      而外公却陷入了片刻的沉默。片刻的沉默之后,外公的声音如一池春风:“小歌歌,你是想摸一摸,再翻一翻这些书,可以啊”。
      真的?我抬起小眼睛看着外公那爬满了血丝的眼睛,似乎不相信外公能给予我这帝王般的待遇。后来外婆及舅对我说,我是外公这一生中最有缘的人。他的这种恩赐是从来不曾赐予给第二个人了。
      每当今天我提笔书写什么或歌唱什么,我想,也正是外公所赐予我的特殊性待遇使我幼小的时候便进入了知识的门褴及文学的宝库。我与文学结下的终身之缘也正是外公所赐予的了。可今生今世,外公呵!我是已无法报答你的深恩了。
      记得当时,我惑惑的凝视了外公许久之后,外公轻轻的向幼稚的我点点头。我当时简直要张开小臂欢呼外公万岁了。时至今日,我仍然无法悟出,外公的点头里深含了什么。
      从此外公不仅让我翻看了他全部的书籍,还一一地给我缓缓讲解着书中的故事,以及作者坎坷的生平,使我幼小的心灵,便填满了吴承恩、曹雪芹、吴敬梓、施耐庵、李白、杜甫、白居易、苏东坡等一大批作家及诗人的音容笑貌。也似懂非懂地拜读了他们的一些著作。也使我从小便迷入了一个书的多彩世界,树立了长大要成为一名真正的大作家的理想。外公所赐予我的也许远不止这些,只是我无法言喻而已。
    从回忆中醒过来,看舅默默的从书桌下拖出一个大木箱。再从木箱里抱出一大叠厚厚的白纸线装的本子,这便是外公一生的思想和声音了。
    我无言的从舅的手里接过这些日记,抱在胸前,眼泪忍不住哒哒的掉在这些洁白的纸上。心里默默:“外公……,外公……”。
     “男人要自强,男人的泪水是黄金”。外公的声音瞬间又响在耳旁,我赶紧止住泪水。很愧,心有些惶。
舅低头看了看我的眼,伸出右手轻拍了一下我的右肩。
     我随舅从房里出来,舅将一把古铜色的旧锁“咔嚓”一声将小屋木门锁了。无言的忧伤又突然如浪袭来,一波一波……。别了,小屋。别了,外公。真的别了吗?我童年与少年的历历往事?书声?笑声?都别了么?
     
   我和舅走在乡间的小道上。这是江西临川的一个僻静的山村,虽是千年书乡而交通闭塞,得步行十多华里才有一个汽车路边小站。舅执著要送我至车站。
     阳光已经出来,乳白色的雾像无数纷乱的心绪,散开又聚合,聚合又散开着。露水很重,它莹莹的身体压沉了半枯的草腰,也有的小珠儿从高高的树枝丫上往下跳。
     我细眼瞧舅黑的脸,黑的额上,已有了些皱纹。他高大的身躯,也有些驼了背。舅?酷爱书法的舅,热爱田园生活的舅,喜欢赤脚行走在田间的舅呵!外公为什么不肯对他执手相教呢?为什么将他拒之于艺术门褴之外呢?我暗自在心里嘀咕:舅,你的人生之旅中,又深藏了多少坎坷的故事呢?
     三十八岁的舅,仍孤仃仃的一身贫困。我知道,外公曾无数次劝舅娶一邻村女子,生儿育女,过其乐融融的农家乐。可舅呢,就是不愿意,为此,曾伤透了外公外婆的心。
     舅,寡言的舅,谜一样的舅。
     我轻声地:“舅,跟我一起出去闯闯吧”。舅摇摇头,无言。
     “舅,你……”。我本想用方言说,舅,你该娶个老婆了,可说不出口。
      舅以大大的黑眼睛探询的扫了扫我的脸,还是无言。
      我想,舅这一眼是不是想询问我和娟?娟和我女儿的故事?还是?
      
      到路边车站时,我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的用方言:“舅,你讨个老婆吧”。
      舅用有些惊异的眼光扫了扫我的眼,然后掉转头去望远方的山,若有若无的点点头,又重重的摇摇头。舅的这动作很怪。舅一向如此。我更不再言语,也随他的目光一起望着远山。
      
     很快,一辆乡村中巴车缓缓开了过来,近了。上车前,我再望了望舅的眼,舅冲我点点头。车门开了,我上车。车启动了。我坐着从车窗里回头望舅,舅不挥手,只默默的站着,目送我的车。

     很远的地方,待看不见舅的影子,我的泪水莫名的,哗哗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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